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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爱许下谁的恨

2019-11-04 00:33 来源:未知

春遇

藍布罩袍已經洗得絨兜兜地泛了灰白,那顏色倒有一種溫雅的感覺,像有一種線裝書的暗藍色封面。

(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

她和他相遇,在雨中……

好美的感觉。

碧岨溪的溪水依舊如往前一般,環繞山岨蜿蜒流走,匯入不遠處茶峒的大河。遠處傳來一陣黃狗的嚎叫,在空蕩溪水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空寂。當年撐渡船的老人化作了一抷黃土永遠孤獨地躺在這個不知名的地方,那個叫作翠翠的女孩子是否還在渡船上嬉戲玩耍?她守候的那個叫作儺送的男人是否安好?他在何方?何時回來?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想去瞭解。

……天下起了小雨,她用文件袋遮住頭,邁進雨中。忽然,雨停了嗎?她不禁放慢了腳步,側身一看,身邊多了一個高大瀟灑的男子,手中撐著一把雨傘,為她擋住了雨。

*
*

儺送二老尋兄歸來,因得不到翠翠的暗示,賭氣遠走他鄉。翠翠以為二老不久必可回來的,就接下了爺爺撐渡船的營生,在碧岨溪為馬兵和小黃狗作伴,每日獨自一人時就靜靜地坐與溪邊的石上發呆,目光一動不動的往二老離去的方向看去。早已記不清時間過去了多久,也許是一年,也許是三年……這一年,正逢茶桐豐收之年,茶桐人上上下下都喜氣洋洋,每個來渡船的行人臉上都帶著微笑。有時他們會說:“翠翠,你年紀也不小了,該嫁人嘍!”翠翠往往微微一笑,並不辯解什麼。今年,翠翠十九了……

我送你回公司,他淡淡一笑。

他仍舊一張張地掀著日曆,道:「現在印的日曆都比較省儉了,只有禮拜天是紅顏色的。我倒喜歡我們小時候的日曆,禮拜天是紅的,禮拜六是綠的。一撕撕到禮拜六這一天,看見那碧綠的字,心裏真高興。曼楨笑道:「是這樣的,在學校裏的時候,禮拜六比禮拜天還要高興。禮拜天雖然是紅顏色的,已經有點夕陽無限好了。」

“二老都走了好幾年了,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回來了,乾脆明天我進城幫你問問,看有沒有合適的婆家”楊馬兵一如往常般熱心,爺爺走了之後翠翠唯一信賴的就只有他了。

坐上了他的奔馳,頭微微發暈。她想,這車不適合我,以後,我要買一輛寶馬。欲望的種子悄悄地埋在了心裏。

好懷念那種一張張撕下來的日曆。以前的事物,好像會讓人離生活更近。時間是一天一天地過的,不是一月一月地過。那時的時間慢得讓人可以有耐性一張張地撕日曆。

“爺爺,翠翠不要嫁人,翠翠還想一直陪著你呢!”翠翠緊皺著眉頭故作俏皮的回道。

夏至

*
*

老馬兵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麼,順手拿過放在渡船上的煙杆,一口接一口的抽著。

夏天,萬裏睛空卻突然下起了大雨,淋濕了她的全身。

走過一家小店,曼楨看見裏面掛著許多油紙傘,她要買一把。撐開來,有一色的藍和綠,也有一種描花的。有一把上面畫著一串紫葡萄,她拿著看看,又看看另一把沒有花的,老是不能決定,叔惠說女人買東西總是這樣。

渡口許久不見荒涼了許多,不管如何還是得有人把錢的。以前老船夫在的時候,經常托人到茶峒去買茶葉與草煙,路過的商客有誰需要時便慷慨的奉贈,所以來往的商客都會給這個可憐的老者和那個叫作翠翠的女孩一些零碎盤纏,但是老人卻從不接受商客的贈與。這些過往的畫面卻是隨著老人的離去變得漸漸模糊,似是記不起當年那個在山後唱著湘西情歌是誰了,也記不清什麼是夢,什麼是現實。

避一下雨吧,卻又踫到了他。原來,躲雨的地方正好是他公司所在的那棟樓。

油紙伞啊。

沿著記憶中二老離去的小路靠近著那條小溪,腳步伴隨著心情的起伏時快時慢。前天馬兵爺爺從鎮上船總順順的家裏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儺送就要回來了。那個令翠翠日思夜想的夢中人始終還是回來了,他是因為想要那條破舊的渡船還是為了上好的碾坊回來的呢?翠翠心中很不平靜,一想到若是前者的話,腳步就不自覺的加快了許多。可後者也不是沒有可能,一念至此,看著溪水倒映著自己蠟黃略帶黝黑的面龐,心中莫名的自卑就浮現心頭。自己只是一個撐渡船的孫女,就連自己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一字不識的自己如何比得上有錢有勢、受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碾坊姑娘呢?翠翠雖然沒有見過王船總家的閨女,但是見過的鄉里人都說碾坊姑娘是茶峒的一枝花,標緻極了。

上去看看吧,他輕輕地說。

*
*

翠翠無法弄清楚自己對儺送二老到底是什麼感覺,可能是儺送在對溪為她唱歌的舉動附和了爺爺給她說的故事,那個故事的主人公是她的父母。同樣的浪漫情節再次驚人的相似,不同的是男主人公一個是她的不知名父親,一個是儺送二老。

他拿來一條毛巾,為她擦幹淋濕了的頭發。

她悻悻地走到梳妝台前面,拿起一面鏡子自己照了照。照鏡子的結果,是又化起妝來。她臉上的化妝是隨時地需要修葺的。

男子唱了三年六個月的歌最終還是娶到了女子,可他們的結局卻頗為令人惋惜。

一杯茶水重重地放到眼前。她擡起頭,看見了一個健碩的女性,還有她經常可見的那種想吃人的目光。

樓下有一大一小兩間房,已經出空了,一眼望過去,只看見光塌塌的地板,上面浮著一層灰。空房間向來是顯得大的,同時又顯得小,像個方方的盒子似的。總之,從前曼楨的姊姊住在這裏是一個什麼情形,已經完全不能想像了。

“有人唱歌我就聽下去,他唱多久我也聽多久!”

是秘書?司機?還是……?她知道應該馬上離開了。

傑民上樓去叫曼楨,她卻耽擱了好一會方才下來,原來她去換了一件新衣服,那是她因為姊姊結婚,新做的一件短袖夾綢旗袍,粉紅底上印著綠豆大的深藍色圓點子。這種比較嬌艷的顏色她從前是決不會穿的,因為家裏有她姊姊許多朋友進進出出;她永遠穿著一件藍布衫,除了為省儉之外,也可以說是出於一種自衛的作用。現在就沒有這些顧忌了。世鈞覺得她好像陡然脫了孝似的,使人眼前一亮。

“唱三年六個月呢?”

他把手機號碼留給了她。一切盡在不言中,他想。

他們還有兩個孩子在北方念書,北方的天氣冷得早,把他們的棉袍子給做起來,就得給他們寄去了。

“唱的好聽,我就聽三年六個月。為我唱歌的人不是極願意我長遠聽他的歌嗎?”

秋殘

以前呀,很多東西都要自己動手親手去做。

“翠翠,你還小!不懂……”翠翠記起祖父與她說的舊事,重新找回了些快樂的東西。記憶中祖父的話似乎沒有說完就停止了,原來並不是每一個男人都會為他喜歡的女人唱三年六個月的歌的。以前自己不明白,可現在自己明白了,一切卻早已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秋葉黃了。

她說這個話,不能讓許太太他們聽見,聲音自然很低。世鈞走過來聽,她坐在那裏,他站得很近,在那一剎那間,他好像是立在一個美麗的深潭的邊緣上,有一點心悸,同時心裏又感到一陣陣的蕩漾。

和她的母親一樣,翠翠在懵懂的年紀遇到了那份所謂的“愛情”,還沒有來得及認清就來不及挽回,見過儺送的鄉里人都在嘲諷她的不自量力,污蔑她想用一條破渡船來鎖住儺送二老的心,嶄新的碾坊對比破舊的渡船,是個人都會選碾坊的。他們也許知道或者說是不願意去知道,翠翠一開始對什麼情啊愛啊就不是很清楚,就只是以前陪爺爺去茶峒買草煙的時候聽爺爺和楊馬兵閒聊了那麼幾句,大略是些年輕人的風花雪月。這些愛情故事或是淒婉,或是浪漫,也許在幼時的翠翠心中種下了對愛情的希冀,就在他為她歌唱的那一天,愛情的種子生根發芽。

如果能再次相見,我一定不會再懼怕那吃人的目光,她暗暗下了決心。相思的種子被深深地埋在了她的心中。

鑰匙放到口袋裏去,手指觸到袋裏的一包香煙,順手就掏出來,抽出一根來點上。既然點上了,總得把這一根抽完了再睡覺。

翠翠好想去辯解幾句,可是有用麼,與何人說?說些什麼?又有誰信?爺爺在的時候還能向他擺說擺說,但他已經走了。儘管馬兵就像是對自己親閨女似的照看著這個孤苦無依的人兒,與其說是誰與誰的施捨,倒不如說是兩個無依無靠的可憐人兒依偎取暖罷了。

秋盡了,再也沒有相遇,她知道,她和他的緣分也盡了。她隻是養成了習慣:在雨中喜歡看撐著傘的男子的背影,每次經過那裏,總要擡起頭往上看看。

他走出去,經過許太太房門口,卻聽見許太太在那裏說話,語聲雖然很低,但是無論什麼人,只要一聽見自己的名字,總有點觸耳驚心,決沒有不聽見的道理。

黃狗跟著翠翠一路向溪邊跑去,似是感受到了今天的不尋常,變得比平時活躍了許多,時而吼叫時而跳躍,調皮極了。今天儺送就要回來了,少女的矜持使得翠翠羞於往鎮上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守在渡船邊看著那個夢中人回來。她直覺儺送會從這裏走回家,翠翠拿著祖父做的雙管哨哪,一大早的霧氣尚未消散,打在翠翠單薄的麻布衣上顯得尤為動人。連同大黃狗一塊坐在渡船上。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那個儺送回家的方向,日頭悄悄的升起於山坳中,又疲倦的落下,儺送還是沒有出現……

她不懂我的心,他默默地看著手機。

世鈞這兩年在外面混著,也比從前世故得多了,但是不知道怎麼,一回到家裏來,就又變成小孩子脾氣了,把他磨練出來的一點涵養功夫完全拋開了。

原來呵,他還是想要碾坊的麼!一聲聲竹哨伴隨著溪流滾動的聲音顯得更加冷清,翠翠吹起了祖父當年吹給她聽的“娘嫁女”曲子。

其實,在這個世界上,又有誰懂得誰的心呢?

家。

一陣秋風襲來,似是凍得顫抖了一下,曲子戛然而止。似曾相識的安靜,大黃狗躺在岩石上無聊的撥弄著爪子。他,真的不回來了嗎?

以後,他再也沒有遇過那樣的女子。他不知道是什麼使他和他的渴求擦肩而過,他隻知道自己的心裏有了一個空洞,用什麼也無法填滿。

「世鈞身體不好麼?」大少奶奶道:「他好好的,一點病也沒有。像我這個有病的人,就從來不說給你請個醫生吃個藥。我腰子病,病得臉都腫了,還說我這一向胖了!你說氣人不氣人?咳,做他們家的媳婦也真苦呵!」

一曲奏完,翠翠站在高岩上俯看碧岨溪向東溜去,雙手耷拉著,一句話不說,翠翠有點心事。完全不理會黃狗的亂叫,就朝著家走去,今天又和往常一樣麼?也許是習慣了等待吧,心裏的那種苦澀漸漸地麻木了,其實他不回來也好,這樣就不用擔心自己該用什麼身份來面對儺送。

冬雨

過了半天,翠芝又道:「你們禮拜一就要回去麼?」世鈞道:「噯。」翠芝這一個問句聽上去異常耳熟——是曼楨連問過兩回的。一想起曼楨,他陡然覺得寂寞起來,在這雨絲絲的夜裏,坐在這一顛一顛的潮濕的馬車上,他這故鄉好像變成了異鄉了。

“狗,狗,你叫什麼?還有事情做,你亂叫啥!”翠翠似是生氣的罵道。

日月如梭,白駒過隙。

毛毛雨,像霧似的。叔惠坐在馬車伕旁邊,一路上看著這古城的燈火,他想到世鈞和翠芝,生長在這古城中的一對年輕男女。也許因為自己高踞在馬車上面,類似上帝的地位,他竟有一點悲天憫人的感覺。尤其是翠芝這一類的小姐們,永遠生活在一個小圈子裏,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一個地位相等的人家,嫁過去做少奶奶——這也是一種可悲的命運。而翠芝好像一個個性很強的人,把她葬送在這樣的命運裏,實在是很可惜。

她似乎有點厭倦這種生活了,憑什麼把天保大佬的死歸咎於她,又憑什麼一年又一年地等待著那個不確定的人!難道就只是因為被天保和儺送同時喜歡就得承受這種毫無道理的“災禍”?翠翠不敢再想下去,一回到家就匆匆的閉上了房門,天色漸暗,想的太多也無用,還不如睡去吧……

她身邊多了一個小人兒。

人家說「時代的列車」,比喻得實在有道理,火車的行駛的確像是轟轟烈烈通過一個時代。世鈞的家裏那種舊時代的空氣,那些悲劇性的人物,那些恨海難填的事情,都被丟在後面了。火車轟隆轟隆向黑暗中馳去。

夜雨落個不止,溪面一片煙霧,完全看不清對岸的岩壁,淅淅瀝瀝的落在水面上,在溪流的嘩嘩聲下顯得蒼白無力。

那天,她帶著小人兒經過那裏,又擡起了頭。

其實他等於已經說了。她也已經聽見了。她臉上完全是靜止的,但是他看得出來她是非常快樂。這世界上忽然照耀著一種光,一切都可以看得特別清晰、確切。他有生以來從來沒有像這樣覺得心地清楚,好像考試的時候,坐下來一看題目,答案全是他知道的,心裏是那樣地興奮,而又感到一種異樣的平靜。

這一夜,她做了一個夢。夢到有個身穿新郎袍的青壯小夥乘著渡船前來迎娶她。這個青壯夥子的臉模糊得根本無法看清楚是誰,可能是儺送,也可能是死去的天保大佬,如果非得選一個的話,可能在自己的心裏面更願意相信這個人是儺送吧!夢裏的翠翠說不高興是騙人的,自己終於可以有個人作為真正的依靠了,更值得高興的是祖父就在不遠處的白塔下朝著翠翠笑著,給翠翠吹著那首“娘嫁女”的曲子,那模樣和記憶中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翠翠眼裏的眼淚就像不要錢似的湧出來。

媽咪,你在看什麼呢?她耳邊響起了稚嫩的聲音。

想起my little airport「年輕的茶餐廳老闆娘」裏的那句,像打开考试试卷发现 突然所有答案都看得见。

“爺爺,翠翠想你!”

她遲疑了一下,回答說:媽咪在看天下雨了沒有。

世鈞在門外站著,覺得他在這樣的心情下,不可能走到人叢裏去。他太快樂了。太劇烈的快樂與太劇烈的悲哀是有相同之點的——同樣地需要遠離人群。他只能夠在寒夜的街沿上踟躇著,聽聽音樂。

“翠翠,爺爺呢老了,沒有什麼不願的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語音末落,冬天裏少見的疏落的雨點便打在了她的臉上。老天也知道我的心事吧?其實她想對小人兒說的那句話是:把頭擡高一點,眼淚就不會掉下來了。

但是「酒在肚裏,事在心裏」,中間總好像隔著一層,無論喝多少酒,都淹不到心上去。心裏那塊東西要想用燒酒把它泡化了,燙化了,只是不能夠。

爺爺依舊如記憶中的那般和藹的摸著翠翠的頭,笑著說道“我的翠翠長大了,二老也就要回來了,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想,自己決定。願意,就成了;不願意,也好。”

她彎腰抱起了小人兒,低下了頭,大顆的淚珠終於隨著雨點落向了地麵……

他們在沉默中聽著那蒼老的呼聲漸漸遠去。這一天的光陰也跟著那呼聲一同消逝了。這賣豆腐乾的簡直就是時間老人。

“爺爺,我……還是喜歡他”翠翠滿臉羞紅,這麼直白的說出喜歡一個人還是頭一次呢!

二十多年過去了,她和他再也沒見過麵。後來,從那個虛擬的世界裏輾轉傳來了一些他的消息,他的內心似乎還在渴望著什麼。然而,她知道,從那一年起,她的心就已經老了。

一個人老了,不知為什麼,就有些懼怕自己的兒女。

“可二老他……”祖父還想說些什麼,可一陣狗吠的聲音將翠翠從夢中驚醒,原來不知覺的已經到了晌午。

然後她突然想道:「我瘋了。我還說鴻才神經病,我也快變成神經病了!」她竭力把那種荒唐的思想打發走了,然而她知道它還是要回來的,像一個黑影,一隻野獸的黑影,它來過一次就認識路了,咻咻地嗅著認著路,又要找到她這兒來了。  她覺得非常恐怖。

“狗,你叫什麼?真應該把你吊起來省的你亂叫!”黃狗嗚嗚低叫了幾聲就不再亂吠了,似是受了委屈般的縮回了稻草編織的窩裏。

豫瑾笑道:「大概鄉下出來的人總顯得又黑又瘦。」

“哎!管船的,來接客嘍!”對岸有人在叫人渡船呢,這聲音像是在哪聽過的,陌生卻又帶著點熟悉的感覺。翠翠來不及整理自己的及腰長髮,順手摟起放在竹簍上的舵繩就急匆匆的出門去。原本還想多躺一會兒的,這麼多年第一次夢到爺爺就被打斷了,別提心裏多鬱悶了……

我是鄉下人。

“鬼叫魂麼,來了!”翠翠笑罵一聲,急促的向渡船跑去,離的老遠就看見了一個人,熟悉的身影。翠翠一眼就認出了他來,因為……他旁邊站著一位年輕婦人,一雙彎彎蹙眉,略顯單薄的嘴唇表明這並不是一個好相與的女人。這女人長得和翠翠頗有幾分相似,且有一個約莫兩歲嬰兒甜甜的睡在婦人懷裏,顯得乖巧極了。但是儺送看向婦人的眼神卻沒有一絲絲的溫柔與愛憐,反而多了幾分厭惡。翠翠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儺送,她心慌極了,本想躲閃走開。卻被儺送給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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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的,趕緊載我們過去,誤了事定要拿你這妮子問罪!”儺送大老遠就看到了翠翠,但是他不敢與翠翠相認,只好低著頭裝作不認識翠翠的樣子,故作嚴厲的道。但語氣裏的關切卻十分明顯,這種小伎倆又如何瞒得住聪明绝顶的婦人呢。

顧太太笑道:「你太謙虛了。從前你表舅舅在的時候,他就說你好,說你大了一定有出息的。媽,你記得?」當初也就是因為她丈夫對於豫瑾十分賞識,所以把曼璐許配給他的。

只見婦人板著個臉,看向儺送的眼神越發輕蔑,“儺送,老娘警告你,以前的事情我不管,但是如果你敢背著我搞什麼么蛾子的話,我爸絕對會讓你生不如死的……”那女人面色不善的警告道。

為什麼總要人有出息才能讓人歡喜,才能得到別人的欣賞。如果我的孩子能夠過得滿足、平和、愛思考,看著這樣的他,我就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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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太過分,我只是上門女婿,不是你張家的走狗……”傩送脸色难堪的骂道。

他只覺得曼楨隔了這些年,還記得他不愛吃什麼,是值得驚異的。而她的聲容笑貌,她每一個姿態和動作,對於他都是這樣地熟悉,是他這些年來魂夢中時時縈繞著的,而現在都到眼前來了。命運真是殘酷的,然而這種殘酷,身受者於痛苦之外,未始不覺得內中有一絲甜蜜的滋味。

“喲呵,膽兒肥了啊!等回到家看我怎麼收拾你!就你这穷鬼样,我還看不上呢”張小蘭似是被激起了內心中屬於女人吵架的天賦,毫不客氣的對罵。

豫瑾正注意到曼楨的腳踝,他正站在桌子旁邊,實在沒法子不看見。她的腳踝是那樣纖細而又堅強的,正如她的為人。這兩天她母親常常跟豫瑾談家常,豫瑾知道他們一家七口人現在全靠著曼楨,她能夠若無其事的,一點也沒有怨意,他覺得真難得。他發現她的志趣跟一般人也兩樣。她真是充滿了朝氣的。現在他甚至於有這樣一個感想,和她比較起來,她姊姊只是一個夢幻似的美麗的影子了。

對罵完之後,婦人就故意將淚巾往臉上拂去,還裝作一副柔弱的樣子,低聲哭泣了起來。若是從未見過此人的話,絕對會被她精湛的演技騙到,而翠翠就屬於這一類人。

她現在忽然明白了,這一向世鈞的態度為什麼這樣奇怪,為什麼他不大到這兒來了。原來是因為豫瑾的緣故,他起了誤會。曼楨覺得非常生氣——他這樣不信任她,以為她這樣容易變心了。就算她變心了吧,世鈞從前不是答應過她的麼,他說:「我無論如何要把你搶回來的。」那天晚上他在月光下所說的話,難道不算數的?他還是一貫的消極作風,一有第三者出現,他馬上悄悄地走開了,一句話也沒有。這人太可恨了!

張小蘭選擇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一下子就使得儺送在翠翠心裏的形象崩塌,她的目的達到了,可是她卻低估了翠翠在儺送心裏的位置。

她打定主意不管曼楨的事,馬上就好像感情無處寄託似的,忽然想起大女兒曼璐。

“二老(翠翠),你……還好嗎?”同樣的話,幾乎同時從翠翠和儺送的嘴裏說出來。

曼璐真恨她,恨她恨入骨髓。她年紀這樣輕,她是有前途的,不像曼璐的一生已經完了,所剩下的只有她從前和豫瑾的一些事跡,雖然淒楚,可是很有回味的。但是給她妹妹這樣一來,這一點回憶已經給糟蹋掉了,變成一堆刺心的東西,碰都不能碰,一想起來就覺得刺心。

“我不是翠翠,翠翠早就死了”

連這一點如夢的回憶都不能給她留下。為什麼這樣殘酷呢?

“哦”儺送早已不是以前的自己了,如果是以前的自己肯定會與翠翠辯解一番。

她拒絕了他,就失去了他這樣一個友人,雖然是沒有辦法的事,但是心裏不免覺得難過。

可是,自己已經不再是自己了,翠翠還會是以前那個翠翠麼?

世鈞知道他是這個脾氣,再勸下去,只有更惹起他的牢騷,無非說他只要今天還剩一口氣在身上,就得賣一天命,不然家裏這些人,叫他們吃什麼呢?其實他何至於苦到這步田地,好像家裏全靠他做一天吃一天。他不過是犯了一般生意人的通病,錢心太重了,把全副精神寄託在上面,所以總是念念不忘。

(未完待续)

嘯桐伸過手去摸摸他的臉,心裏卻很難過。中年以後的人常有這種寂寞之感,覺得睜開眼來,全是倚靠他的人,而沒有一個人是可以倚靠的,連一個可以商量商量的人都沒有。所以他對世鈞特別倚重了。

可能很多父親都是這樣想的。他們覺得,男人才是可靠的,男人才是可信的,到了想要找人依靠、找人商量的時候,他們只想起自己的兒子。

世鈞從來沒看見她這樣高興過。他差不多有生以來,就看見母親是一副悒鬱的面容。她無論怎樣痛哭流涕,他看慣了,已經可以無動於衷了,倒反而是她現在這種快樂到極點的神氣,他看著覺得很淒慘。

她的喜怒哀樂,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完全依附在別人身上。這樣的人生很可憐。就像是寄生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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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老早預備好了一番話,說得也很委婉,但是他真正的苦衷還是無法表達出來。譬如說,他母親近來這樣快樂,就像一個窮苦的小孩子撿到破爛的小玩藝,就拿它當個寶貝。而她這點淒慘可憐的幸福正是他一手造成的,既然給了她了,他實在不忍心又去從她手裏奪回來。此外還有一個原因,但是這一個原因,他不但不能夠告訴曼楨,就連對自己他也不願意承認——就是他們的結婚問題。事實是,只要他繼承了父親的家業,那就什麼都好辦,結婚之後,接濟接濟丈人家,也算不了什麼。相反地,如果他不能夠抓住這個機會,那麼將來他母親、嫂嫂和侄兒勢必都要靠他養活。他和曼楨兩個人,他有他的家庭負擔,她有她的家庭負擔,她又不肯帶累了他,結婚的事更不必談了,簡直遙遙無期。他覺得他已經等得夠長久了,他心裏的煩悶是無法使她瞭解的。

世鈞見她只是一味的兒女情長,並沒有義正辭嚴地責備他自暴自棄,他頓時心裏一寬。

世鈞每次看見兩個初見面的女人客客氣氣斯斯文文談著話,他就有點寒凜凜的,覺得害怕。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自問也並不是一個膽小如鼠的人。

她這樣一個時髦人,卻不住在上海,始終認為是一個缺陷,所以一提起來,她的一種優越感和自卑感就交戰起來,她的喉嚨馬上變得很尖銳。

世鈞聽她的口吻可以聽得出來,他和曼楨的事情是瞞不過她的,她完全知道了。曼楨住在這裏的時候,沈太太倒是一點也沒露出來,世鈞卻低估了她,沒想到她還有這點做工。其實舊式婦女別的不會,「裝佯」總會的,因為對自己的感情一向抑制慣了,要她們不動聲色,假作癡聾,在她們是很自然的事,並不感到困難。

世鈞心裏也很難過。正因為心裏難過的緣故,他對他母親感到厭煩到極點。

曼楨道:「我覺得這些人都是電影看得太多了,有時候做出的事情都是『為演戲而演戲』。」世鈞笑道:「的確有這種情形。」

世鈞便又說道:「其實你姊姊的事情也扯不到你身上去,你是一出學校就做寫字間工作的。不過對他們解釋這些事情,一輩子也解釋不清楚,還不如索性賴得乾乾淨淨的。」

很多時候,人便是這樣,知道說再多也不能讓對方理解明白,乾脆便什麼也不說了。我也弄不清這是逃避、懶惰,還是,真的是無路可走。

曼楨道:「那麼,將來你父親跟我姊姊還見面不見面呢?」世鈞頓一頓道:「以後可以看情形再說。暫時我們只好——不跟她來往。」曼楨道:「那叫我怎麼樣對她解釋呢?」世鈞不作聲。他好像是伏在桌上看報。曼楨道:「我不能夠再去傷她的心。她已經為我們犧牲得很多了。」世鈞道:「我對你姊姊的身世一直是非常同情的,不過一般人的看法跟我們是兩樣的。一個人在社會上做人,有時候不能不——」曼楨沒等他說完便接口道:「有時候不能不拿點勇氣出來。」

可能世鈞想說,不能不接受現實的殘酷。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就要預備好之後要面對的一切不如意,被人嘲笑、冷落、孤立。曼楨說,不能不拿點勇氣出來。這很曼楨。再抽身出來看,真的很佩服張愛玲。張愛玲將曼楨這個角色刻畫得如此真實,張愛玲的心思如此細膩,她對人心揣摩得如此透徹,她再將自己的內心灌入筆下的每一個人物之中。只需輕輕地給他們一口氣,便讓他們變成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在過著他們的日子,思考著他們的人生。

曼楨說的,是希望世鈞不要只把責任推在別人身上,既然事已至此,就找辦法去面對。真正的辦法是面對現實,不是掩飾、逃避。雖然世鈞的分析條條有理,但最核心的問題是,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他們可以改變他父親、母親、身邊其他人的陳舊腐朽,他不相信他和曼楨可以在現實面前拿出事實也依然能夠走下去。不相信,他也沒有勇氣將事實暴露在現實面前。這也因為,他實在太著緊曼楨了,他害怕萬一輸了這場仗,便會失掉曼楨。他也不信任曼楨嘛,輸了仗,若然真的著緊,就私奔吧。人一世物一世,人不為己真的天誅地滅,命運你說你何苦總要折磨人!中國的愛情小說中的悲劇色彩,不僅是人的濛昧落後腐朽沒有思考能力和畏懼退縮執著,與命運帶來的,更是不信任人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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